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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东 布衣之诗丨新关注

2017-06-19 16:01:35    当代

蔡东,小说家,生于山东,现居深圳,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出版《我想要的一天》等三部小说集。

布衣之诗

文丨蔡东

                          

孟九渊和老头站在院子西墙下,站在曾经生长过忍冬、连翘、瓜蒌、榆叶梅的地方。

还剩一棵石榴树。石榴树是早春时分栽下的,五月开花的时候,左邻右舍都说,对了,院子里有棵树,这就像个家了。树已活了二十年,如今,没人侍弄也日精月华地自个儿长,循着节气落花挂果。刚立秋,果实没上熟,果皮青绿油润。

鸡窝的门敞着,不知被哪天的风刮开的。老头把门合严,说,一没人住,房子就瞎得快。

两人在院子里转悠,像上回一样,他们的视线最终交汇在前邻居家的屋顶上。孟九渊的嘴动了动,他看到老头的嘴也半张着,两人什么话都没说。沉默,总是更能包裹住复杂的情绪。

瓦间的草又长出来了,还有几片瓦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木檩条。

老头努努嘴,说,你上去把草拔了。于家的人,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住了。

每次陪父亲回老屋,还来不及清扫自家的院落,孟九渊就已经爬上房替于家拔草了。他蹲在屋顶上,俯看着于家的院子。院子里曾经有一株杏树,一棵梧桐。眼下,梧桐只剩一截粗短的树桩了。大前年,一伙拾荒者占了于家的院子,砍掉梧桐当木料卖了。在孟九渊的记忆中,这棵俊爽的梧桐树是跟夏天联系在一起的。漫长从容的夏日,退休老人沿墙根儿闲坐,狗侧躺在地上,身子抻得长长的。梧桐树繁茂的枝叶伸过院墙,巷子里落满树荫。孟九渊一直记得这幅画面,他仿佛能顺着梧桐的枝杈,滑进画面,滑进静谧安详的夏天的气氛中。梧桐到底没了,杏树也枯死了,失去水分的树枝,像一只奋力张开手指的苍老的手,一把将孟九渊拽回到往事中。院子里还曾经有一块花圃,栽种着金梅、玉簪和鸡冠花,一只毛茸茸的黄猫,闭目趴在窗台上,或伏在冬青树丛里昏睡。现在,树、花、黄猫都消逝了,塌了一角的放煤球的棚子,地砖缝隙里钻出的蒿草,向四周弥散出浓浓的废弃感。

孟九渊望着于家的院子,它像一个衰弱的生命体,吃力地喘息着。它的憔悴,它的累,缓慢而稠密地渗进空气里,它似乎连注视的目光都承受不了,随时可能崩解湮灭。

上周的一个晚上,老头端坐在沙发上,说,把中央一台给我调出来。

他用重音说,“调(diào)”出来。一到儿子家,电视机就不那么熟悉亲切了,他尤其畏惧遥控器,怎么开关怎么换台,总也学不会。让他怵头的,还有电子保温开水瓶,他误打误撞地“调(diào)”出过一次热水,至今都觉得神秘无比。

他盯着电视屏幕,说,想回家看看,你订票吧。

在一个灰蓝色的下午,他们回到了老房子里。

老头抖开两床薄被,潮霉之气扑鼻而来,他皱着眉头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用力拍打了几下。

晾上被子,老头仰起脖子,说,我去找找劲松。孟九渊转过头来,又找劲松?爸,别找了!

老头摇晃着脑袋,自顾自出门了。很快,孟九渊听到邻居们打招呼的声音,紧接着是笑声,敷衍又飘忽的笑声。他从房顶上站起来,看见老头倒背着手往河边走去,几个闲人重新回到马扎上坐好,还不忘朝着老头的背影,伸出手指。

沿着梯子下来,出了院门,孟九渊走到几位老邻居跟前。

薛老师抬了抬眼皮,说,回来了?薛老师的眼睛变得很小,且形状上是个难以形容的多边形。

薛老师,你还记得方今吧,知道他住哪里吗?话刚出口,孟九渊就后悔了。

在城里吧,很多年不回来了,过年过节也不回来。薛老师说话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他脚边有一张低矮的小木桌,上头放着瓷缸子和暖瓶。春夏秋三季,无风无雨的每个下午,老人们都慢悠悠地喝着茶水,日子,就这样湿润柔顺地流过去了。

孟九渊来到河边,发现老头斜倚着一棵银杏树,眯缝着双眼似睡非睡,银杏叶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片扇形的阴影。孟九渊也背靠着银杏树坐下,目光越过河水望向对岸。河对面是一小片杂树林,偶尔有鸟雀从枝叶间飞出,用尖而长的嘴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线。几棵柳树向着河水倾斜生长,柳梢浸在水里。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河那边,长长短短的柳条儿后面,竟停落着一只大雁。

天空中不见雁群,是一只淡褐色的孤雁。它俯低身子喝水,转头梳理羽毛,然后,安静地趴在水边草丛里。

直到河面起了雾,它和河水、青草、杂树林一起,渐渐隐没在雾中。

夜晚从天空中释放出来,夜色一点点散开了,漫过房屋、河流、刺柏、玉兰、紫穗槐,空气里透出凛凛的寒意。此刻,阳光依然停留在南方的上空,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到他的书桌上,落在两页未完成的新闻稿上面。

孟九渊轻轻推了老头一下,说,爸,回家吧。老头睁开眼睛,说,我梦见于劲松了,还穿着那件白色的挎篮儿背心。孟九渊看着父亲,他眉尾下垂,眼神迷茫,气色也不佳。或许,一个满腹心事的老人,没那么容易进入梦境。或许,不是梦,是他闭上双眼就想起了劲松。

老头又一次寻劲松不遇,孟九渊也没有打探到方今的确切消息。第二天离开时,云团滞重,坠得天沉沉下堕。门闩穿过门鼻,挂锁勾进圆孔,锁梁摁入舌槽,家,被关在两扇闭合的木门里。父子俩沿着窄窄的夹道走出这片老式居民区。孟九渊回头张望,平房一座挤着一座,颜色如同失去光泽的发乌的银块,在他眼里,它们还是一根绳子,一次次地把他拉回来。

只要把服务员叫过来退湿纸巾,孟九渊就会想起一年前他和赵婵的短暂分居。

那晚,孟九渊在一家粤菜馆招待大学同学。读书时并不太熟,人家到深圳出差肯联系他,他心情还真有几分激动,他珍惜在这座新城见到故人的每一个机会。赵婵下了班也赶过来,张罗着点中上档次的汤和海鲜。席间,大家的交谈有点涩,恰如其分的涩,符合彼此关系的实际,话题也不庸俗,没有一个人谈及国内外形势。

完美的夜晚,完美得让人心虚,让人隐隐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主食快吃完了,眼看就要宾主尽欢地散去,赵婵突然拿起桌上的干巾,说质量不好,招呼服务员退掉。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说,这是在香港买的“维达”,湿水不破,韧着呢!孟九渊偷偷瞅了她一眼,她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怪,他随即感觉到,感觉到这线条流丽的夜晚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顿挫。

结账时,赵婵提出打包。孟九渊用眼神质问她,你这是怎么了?拿回家你吃吗?吃吗?赵婵避开他的目光,起身去柜台付钱。很快,就有服务员来桌旁收湿纸巾。孟九渊按住湿纸巾,问,干吗?服务员缩回手去,解释道,女士说了,没用的都退掉。同学赶紧拿起来,说,不习惯用这个,退了吧。孟九渊动作很大地扯开包装,说,我用。

同学勉力微笑,准备和这对夫妻共同面对这场关于湿纸巾的可怕灾难。

回家的路上,没有互相埋怨,更没有激烈的争吵,两人沉默不语,沮丧而茫然。事败于最后一刻,似乎是带着自毁意味的有意为之。她一直是个大方得体的妻子,他则是个随和的丈夫,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们兵分两路,不断返回到刚才的场景里,发现那里已变得气息芜乱,昏暗不明。

四个月后,赵婵才重新搬回家里住。他们终于能够真正谈论那个失常的夜晚了。

那天,赵婵蝉联了富华路支行的月度“最委屈奖”。她平摊双手,接过大红绒面的获奖证书。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配合发奖,却突然感知到面部所有神经的存在,脸上的肉激烈抽搐着。柜台经理高声宣讲,小赵,对不讲理的客户,你的应对方式最恰当,隐忍的美德明星!接着,他凑近了,声调变得很低,放心,年终奖会有所体现的!他的动作和话语都是引诱性的,似暗含着某种高深的点拨,又似柔中带刚的逼迫,赵婵只好使出全身力气擎起证书,拉开硬壳露出内页,快活地拍照留影,好开朗的样子,又仿佛,是真得到了一个非凡的荣誉。

那天,孟九渊走进报社大厅,又一次被人拉住了胳膊,他一回身,拉他胳膊的人就跪下了,同时扬起一张凄苦的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但凡下跪的人,他都帮不了。他抽出胳膊,转身进了电梯,背对电梯门站着,不多看下跪人一眼,他害怕记住那个人的样子。

接下来的夜晚,他们以为自己有能力管控情绪,若无其事地接待友人,愉快地叙旧,刚刚好的热情,不让自己受罪也不让客人受罪。回头再俯瞰那一晚时却发现,种种恶劣心绪,疲惫,憋闷,自怜,最终还是曲折而诡异地表达了出来。

此刻,服务员退掉了湿纸巾。外出用餐结束了,他和赵婵站起来往外走,身后跟着老头。到家后,孟九渊在客厅里坐了一会,陪妻子闲聊,陪父亲看电视剧,圆熟地扮演着家庭公共空间的中心角色。感觉妻子和父亲都满意了,他才悄悄地拐进书房。

他压低台灯柔软的鹅颈管,让亮光均匀地铺在两页米白色的稿纸上。分居期间,报社新招来几个应届毕业生,他趁机调离了社会新闻部。此前,他的生活可凝练为一句话,“正在赶往现场的途中”,惶惶地扒拉几口饭,随时准备冲向事发地,旁观人世间最悲苦的一幕,争抢一点资讯的肉屑。回到报社,在编辑的催促下噼里啪啦地写,写完满头大汗,半梦半醒地去宵夜,第二天的报纸根本不敢看。书桌上的两篇“新闻稿”,是调任编辑后写的,他终于有闲暇有心境——并自认为终于有智慧,去解开那个死疙瘩了。当他主动沉入十几年前的模糊旧事时,他发现,写新闻稿是最好的办法。一提笔,钨丝通电,职业性地对事实的渴求即刻苏醒:他像一尾年轻健壮的鱼,在水流般的记忆里溯游而上,游回到某个特定的时空。

他决定在纸上写,让每一个字在落笔之前都磨得像颗光润的珠子。

记得第一稿的几句话,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成稿是这样的:本报讯(记者孟九渊)近日,留州市的两户人家因翻修房屋产生纠纷。于家翻修房子时将屋脊加高,引发孟姓邻居的不满。两家人在争吵中有肢体接触,居委会正进行调解。

手写稿一搁就是几个月。几个月间,接父亲来家里住,夫妻修好,添置漂亮的小家具小电器,过日子的兴头正盛,也就忘了稿子这回事。

后来父亲提出回老家看看,他才恍然记起写过的东西。他从杂物下面抽出稿纸,认真读了几遍。刚写完时曾感到轻松畅快,再翻出来读却觉得调子不太对,起头第一句话就不对劲。

做记者整整四年,他知道,即使均以真实为前提,一则新闻也有若干种写法。

他很快写下了第二稿:本报讯(记者孟九渊)近日,留州市的两户人家因翻修房屋产生纠纷。于家翻修房子时将屋脊加高,引发孟姓邻居的不满。争吵中,于某将孟某打伤,派出所已介入调查。

还是不对劲。事件共有三位知情人,他是其中之一。作为供读者随便扫一眼的短消息,自然一点破绽也没有,但他是知情人,前后两稿的表述都让他感到气闷,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捅穿一个窟窿。

就在半个月前,他和父亲刚回过旧宅。离开的那天,天低得几乎擦着远处的房顶了。坐在通往机场的大巴上,那片老房子不断往后退,再往后退,直到看不见了。几小时后,飞机起飞,机头猛地一拉,他喜欢这个瞬间,身体一轻,后仰着到了空中。很快,飞机升到云层之上,他透过舷窗往外看,阳光竟如此丰沛,前方的光明世界朝着他,快速地奔涌过来。

孟九渊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时,他的身体已经在晨袍里了,长及脚踝的宽松袍子,带子随意地拦腰一系。好像置身于一场梦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才确定,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赵婵在上班,老头应该在附近的公园锻炼。

他喝麦片,看牛羚迁徙的纪录片,用凉了的茶水浇花,又喝一碗麦片,老头回来后陪老头下象棋。他知道,第三稿已离他不远,他却有意放慢了步子。不是坐下就能写的,也许是酝酿情绪,也许是等待一闪的灵光,他暗自辨认着,还可能,是隐隐的害怕和逃避。

即使不去写,那几句话也满满当当地占据着他,他忙着忙着动作就会迟缓下来,神情游离,一阵儿愣怔。

晚上,老头早早刷洗完假牙回自己屋了,他听到老头睡下才走出书房,见赵婵斜倚着沙发扶手,腿边放着《红楼梦》的上册。她始终没找到机会调离柜台,垃圾篓里还时不时地会出现大红绒面的获奖证书,他扒拉出来看,发现名字那里被她撕掉了,粉碎的纸片散落在鱼骨、剩饭、茶叶渣上,她那一刻的愤懑,具象地、材质坚硬地停留在垃圾篓里。但大部分时候,她是平静的。他想,或许,腿边的那本书正是通往平静的几条秘径之一。

他来到她身边坐下,她捏捏他的手,轻声说,咱们喝杯杏仁茶吧。说着,她走到餐边柜前,拿出两套带托盘的茶杯,杯子沿儿上描着银边,些微的亮色,并不华贵,倒有几分清扬之气。

隔一阵子,她就提前买好各式小糕点,把老镇玫瑰图案的三层英式点心架从橱柜最高层拿下来,再把小糕点摆放好,沏上一壶红茶。两人静静地坐着,不怎么吃点心,也不怎么说话。杯子里热气升腾,一股安宁优美的气息,随着红茶的热气渐渐蔓延开来。总有一些这样的时刻,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诗意的注入。然后,这一天就不一样了,跟之前过完的日子,跟之后要过的日子,都不一样了。她最喜欢用的,是Wedgwood的彼得兔图案瓷器,绘图的色调温暖柔和,鲜花,田野,绿树,狐狸和熊和田鼠,铺满青草的山坡,白栅栏围着的木房子,能把人一下子带进童话,带进早年间的欧洲乡村。每次她兴之所至,孟九渊都很投入很贴心地陪着她,不扫她的兴。她有很多值得同情的地方,比如说,她必须要穿成套的衣服上班。再比如说,她临睡前反复确认闹钟的闹时,明知没问题还是反复确认。她臆想过无数次的噩梦是:凌晨的某一刻,闹钟电池耗光,而恰巧手机也出了故障,醒来时,晚了,已经晚了。清醒状态下臆造的噩梦,渐渐变得无比真实生动,她甚至一口咬定,闹钟的指针是停在凌晨三点四十分的。

甜甜的杏香溢开了,赵婵就着杯子边抿了抿,说,今晚随便翻翻,居然在很熟悉的章节看出新东西来了。周瑞家一个俗气婆子,却给她安排了送宫花一节,仔细想想,多美的一笔。

孟九渊点点头。他最喜欢的,是下雨天宝玉去探望黛玉,没什么明确意图,就是下雨天去看看黛玉。那场景里包蕴着特别温暖、特别让人安心的东西,生活的恒常和平实,平实中又猛不丁地美一下,多么摇曳生姿。

见赵婵拿起书来,孟九渊就适时地退回到自己的角落了。

他依然感受不到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拥塞不堪,枯坐了片刻,才在纸面上写下一句话。

本报讯(记者孟九渊)近日,留州市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

比起上一稿来,第一句话就是个不小的突破。他兴奋地往下顺:于家翻修房子时将屋脊加高,引发孟姓邻居的不满。争吵中,于某将孟某打伤,派出所已介入调查。

来到紧要处了。

他有意识地停顿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再拿起笔来,纸面仿佛有了坡度,接下来的一句话几乎是快速滚过的:根据现场验伤的初步结果,于某涉嫌故意伤人,被警方带走。

总算写出来了。他虚弱地大张着嘴,双手撑住额头。他看到了,于某,于劲松,穿着白色挎篮儿背心,浓眉,黑亮的肤色,高高的颧骨。如果劲松哥还活着,现在也是个中年人了。

这时,理应出现在一小时前的刷洗假牙的声音却从门缝里透进来。他悚然一惊,背上已渗出一层薄而凉的汗。刷洗假牙的声音消失了,他使劲儿摇摇头,耳道深处骤然响起细而尖的金属声。他仔细辨听,鸣叫声从颅腔内部缓缓推进过来。他重新拿起笔,把最后一句话划掉,一笔一笔地划,再结结实实地涂满笔画的缝隙。

更好生活的希望,出现在接到中介电话的午后。中介为老头在相邻的小区找到了房子。

挂掉电话,孟九渊在阳台上抽烟,抽得很慢,抽完了,又点上一根,没抽两口,揿灭了。他快步走进老头房间,说,爸,房子找到了,专门给你找的房子。

老头盯着他,不住一起了?

孟九渊说,你自己住自在些。他心里忽然掠过不祥的预感,会不会太直接了?或许应该先徐徐吹风,多举几个例子,再小心试探,缓慢推进。

   老头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表示不舍,他马上打开衣柜,探身进去收拾,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孟九渊松了一口气,说,先别收,不着急。

对面一栋楼曾空出过单房,他和赵婵商量了半天,决定还是继续等。他俩预想到了一些惊心动魄的场面,老头突然出现在对面的阳台上活动颈肩,或者,他俩和老头在花园僻静的小径上狭路相逢,周围没有其他人,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在一套房子里互为幽灵,到在一个小区里互为幽灵,意义不大,想想也没意思。

老头搬走的这天,孟九渊清晰地感觉到,生活有未来可言了,跟调去副刊时的心情一样。他始终记得报道过的一起突发车祸,消息只占据半个手掌那么大的版面。只有他自己知道,为这半个手掌大的版面,他看到了什么。被拖行身亡的中年女人,乳房已被磨掉,他看到了两个黑幽幽的洞,血还从里面缓缓地流出来,像一双悲伤流泪的眼睛,向他诉告着世界的无常。

此刻,他通体畅快,又一个剥离完成了。他和赵婵,饶有兴味地再次发现着对方的身体。他从背后抱住赵婵时,赵婵像挨近炉火的一堆雪,顷刻间化掉了。她的身体变成了水,他紧紧地搂着她,像紧紧地搂住一截流水,他腾不出手来,用脚踹开卧室的门,她转过脸来,眼睛是闭着的,呼吸里有一股甘甜的味道。他们有时也借机发泄小小的情绪,同时清楚对方的边界在哪里,一到临界点就精确而及时地止住。毫无疑问,两人已找到一种最节省心力的相处方式,彼此都觉得舒适,自信能做成一世的夫妻了。

关于旧宅的新闻稿,不知不觉间便被安稳的现在遗弃到一边。他尝试过在第四稿里加入最关键的角色,试了几回,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他恼恨自己竟然没办法说清楚一个事实,赌气搁下了。

奇怪的是,老头没再提出过回留州,他跟这个年龄的其他老头没什么两样,惜命,怕死,被害妄想症……孟九渊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老头在深圳,和留州的那个院子,隔着南岭、珠江、鄱阳湖、天柱山、淮河……,老头的此时此刻,与过去之间,隔着多莉羊诞生、戴安娜车祸、9.11、雷曼破产……,横看竖看,都太遥远了。

莫名的烦闷感不再骤然降临,沉沉笼罩。松弛下来的孟九渊,读《论语》,读《范石湖集》,读张岱,读白居易,“嗟君两不如,三十在布衣”。日复一日,除了翻书的声音,四下寂然。

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省躬念前哲,醉饱多惭忸。君不闻,靖节先生樽长空,广文先生饭不足。读着读着,他在文字里看到了暮年的自己,他恍恍惚惚地看到,现在的自己朝着暮年的自己坠落过去,渐渐合并成了一个。往窗外一看,树叶苍绿,覆着一层薄尘,雨水少了,天短了,南方秋意不浓,这就算是秋天了。他望着远处,脸上的皮肤突地绷紧了,他不清楚自己还在等待什么。他自言自语道,卯饮一杯眠一觉,世间何事不悠悠。我心忘世久,世亦不我干。莫轻两片青苔石,一夜潺湲直万金。他突然又觉得很轻松,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好。


孟九渊没敲门,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老头住处的门。老头正在吃面条,他瞥了一眼台历,说,今天不是星期天啊。

孟九渊摆摆手,说,房子要拆,刚打来了电话,这次,这次不一样,是真的。

老头咽下一口面条,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爸,一块儿回去看看吧。

老头还呆坐着,孟九渊大声说,方今肯定也回去。

老头一脸迷惑,他思考了一会儿,说,谁是方今?

孟九渊心往下一沉,有些明白过来了。他低声说,你不回去找劲松吗?

果然,老头问,谁是劲松?

劲松是谁?

孟九渊指着老头的假牙,说,牙齿,打掉你,打掉你牙齿的劲松。

老头摇摇头,狐疑地看着儿子,好像在说,我是个老人了,难道我的牙不是自然脱落的吗?

孟九渊在老头身边坐下,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波一波地慢慢地涌上来。母亲去世后,父亲开始到处打听劲松的下落,成为颇具知名度的魔怔老头。亲戚在电话里东拉西扯,最后万般不得已地提点他,他才恍然大悟,该把父亲接到身边了。

父亲对伤人事件的处理,经历了几个阶段。起先那几年,他到处说,劲松打掉了他一口牙,活该被逮,接着,不管别人怎么笑话,怎么捂着肚子笑岔了气,他认定劲松还活着,只是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母亲去世后,他逢人便打探,一本正经地打探,劲松到底搬往何方。

显然,他一直在努力,直到今天这一刻,他终于做到了,多么神秘而又绝妙的纾解。

孟九渊偷偷观察着父亲,他继续沉迷在这碗面条中,咬开荷包蛋,挑起一根榨菜丝,脸上是毫不造作的幸福和享受。最近这半年,父亲的耳朵也有点聋了,很多话听不清楚,也不细问,光知道笑。

他想起赵婵来,赵婵每次撕掉“最委屈奖”的证书都自言自语着,赶紧翻篇儿吧,不然这工作怎么往下干。

看着父亲吸溜吸溜地喝面条,孟九渊真想拍拍他的肩膀头,对他说,爸,你忘了,你熬过去了,接下来的,都是好日子了。

我呢?孟九渊问自己,他忘了,我能忘了吗?

孟九渊又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好也在看他,父亲很快转过头去,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盯着父亲研究了半天,像是要确认些什么,最终,他还是拿不准。

算了,算了,就当父亲是真忘了吧。

孟九渊孤身一人,再次出现在留州。

搬走多年的原住户回来了,年轻人也一下子多起来了。空气中没有哀伤的味道,偶有几声叹息,疏远的,轻飘飘的,并不刻骨,隔着什么似的。的确,这片居民区早就不适宜生活了,也散发不出让人着迷的岁月感,在虚幻的美学意义上也毫无留存价值。

他撑着伞来到方今家门口,大门依然紧闭着。

正是留州的雨季。他喜欢大雾、连绵的雨、缓缓降临的夜色,这能让世界失去现实感的一切。雾中,雨中,夜色里的景象,迷蒙,静默,线条柔和,不再明晰清楚到刺眼触目,不再贫乏得让人绝望,喧闹也消失了。他看着稍远处的房屋和树木,濛濛漫漫的,像淡墨在宣纸上一点点地晕开来,洇染出毛茸茸的轮廓。这片老房子被雨幕和烟气笼着,晴天里直白的破败,婉转成了意味深长的萧索。

第二天,雨还在下着。狗的吠叫,人们的笑声,渐渐压过了雨声。孟九渊撑着伞走过一拨拨聚集的人群,穿行于大抵相类的议题中:为终于被看上而额手相庆,为资本恩主的雄厚实力而感到欣慰,为即将加入管急弦繁的盛宴而焦躁紧张。

孟九渊快步走过,为自己处在如此了无新意的场景中而暗暗感到羞愤。

孟九渊来到方今家门口,大门依然紧闭着。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紧闭的门前,望着这片在雨中绵延的老房子。显然,她并非一个不服老的迟暮美人,她服老,什么都服了。无论出门买东西还是在家接待朋友,都不再穿腰身那里抠进去的连衣裙,不再抹上玉镯子,也不再点口红。她垮着一张脸,眼神空洞,衣服颜色褪尽,离远了看都辨不出是男是女了。

为了避开在雨中高谈阔论、满心等待改造的人们,他特意从河边绕了一下。他看到,孤雁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还开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蓝桔梗花,每片花瓣都吸饱了雨水,那蓝色愈发饱满鲜亮,闪动着蓝色丝绢一样的光泽。

推开自己家的院门,他刚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看到院子里有一只鸟。绝不是他熟悉的北方留鸟,不是松鸡、锡嘴雀、白颈鸦,不是红嘴蓝鹊,当然也不是过境鸟,两年前,他还在河边见过孤雁,一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里难受的孤雁。

是一只天鹅。院子里有一只疣鼻天鹅,收着翅膀,伏在地上,似一堆新雪,刚刚落到地面上的新雪。

在内蒙古的乌梁素海,他和赵婵见过几百只疣鼻天鹅,它们在湿地上悠游,飞起时像一朵云从水面上轻盈地飘起来。夫妻俩推迟了去呼伦贝尔的计划,在半透明的蓝色湖水旁呆了整整一天。傍晚,他半躺于湖边,赵婵撑着小船,从浑圆的落日前划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赵婵进入了落日,浑然一体地嵌进一幅静物图画中。图画的一侧,一只天鹅正站立在水中突起的石头上,在夕阳坠入乌梁素海的前一刻,静静地低着头,羽毛洁白,神态安详。

他来到天鹅身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它。天鹅途经华北,降落在一处院落。这只疣鼻天鹅,它将成为一只迷鸟。

夜深了。灯泡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过,落在院子里的迷鸟身上。一年一年地,孟九渊对旧宅的感情越来越淡漠,早已能坦然地接受它的没落和消亡。他只是觉得,任何行将变成废墟的存在,都应该落幕于悲壮肃穆的气氛中,不该如此仪态尽失。

幸好有了这只迷鸟,这只降落在废墟前身的迷鸟,它牵引生发出了各种想象,贫民区的上方,氤氲起了美感,迷离的荡气回肠的美感。

一千年前,这里是荒地、沼泽还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森林?或者是有人烟的,人们在这里劳作、一日三餐、生儿育女,他们的生活里也会有春雨和满月。月落日升,雨下了多少年了?雨多少次地落在同一块地面上?从现在往后数,一千年以后呢,什么会消失,什么又出现了?他想得有些出神。

远远地,他看到方今正忙着卖废品。他预先演练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方今出现时,他竟然不敢走近了。他感到空虚,一阵阵空虚从心底泛上来,找到方今又能如何?或者说,见过了方今,又剩下他一个人了,后面该怎么办呢?他更加慌乱。

他犹犹豫豫地走到方今面前,刚想打个招呼,方今转身进了院子,眼神只在他身上停落一秒,没有认出他来。

他继续等着,直到方今卖完废品,把一叠黯淡的纸币塞进钱包。

方今抬起头来,在乍暗还明、迟疑不决的黄昏里,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衰弱的光线中。

 方今问,你也回来了?

他点点头,说,都回来了。除了,除了……于家的房子怎么办,有人过来办手续吗?

方今扭身锁门,说,这类无主房按程序会登公告,也许会有几个远亲看到。

他接着说,轻声细语的。你父亲身子骨还好吧,别到处丢人出丑了,那不过是个意外。谁也预料不到,于劲松在监狱里会生一场出血热。劲松的父母呢,年纪大了,都有老死的那一天。生老病死而已。

那不过是个意外。就这么算了吗?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孟九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攒了千言万语,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一着急,昏黄的灯光扑进眼里。惊醒后,他先从窗口往外张望,疣鼻天鹅还在院子里趴着。他忽然想通了,他根本不需要找到方今,从来都不需要。

夜色漆黑,孟九渊沿着梯子爬上于家的房顶。多年昏睡不醒的院子张开了眼睛,在黑夜里晶亮如星。暴怒的劲松被他的父母一左一右夹着进了屋,屋门从里头闩上了。院子中,一阵风刮过,粉白轻软的杏花落雨般洒下。父亲捂着流血的嘴,一脸不甘地站在杏树下,头发上沾着几片杏花。观战的人们很快散去,只有方今捏着下巴,不住地摇头。过了片刻,方今诡秘地说,你这顿打,白挨了。方今凑到父亲耳边,孟九渊依稀听到一些专业而高深的词语,父亲如受神启,满面放光。接下来,他看到了青少年时期最让他迷惑的一幕,父亲的拳头在空中晃动了几下,却曲线诡异地捣向自己的牙床。花猫尖叫了一声。长期宁静优渥的生活令这只花猫性情温顺,那一刻,它肚子一鼓一鼓的,身子弓起,尾巴也朝上直直地竖起来。

天快亮了,他沿着梯子下来,发现院子中央的天鹅已经不见了。他在天鹅呆过的地方久久站立着,直到雨线又密密地织起来。

他坐了一上午车,来到离留州最近的海岸线旁。他用贝壳在沙滩上写下一首诗,然后,爬到海边的一座山上,看着写完的诗行,被海浪冲掉了。

  

    ——原载于《花城》201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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