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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 在长乐镇丨新关注

2017-07-10 16:09:50    当代


池上,1985年生。先后在《收获》《江南》《西湖》《山花》《作家》《十月》等刊物发表小说若干。获“2012-2014年度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2014-2015山花小说双年奖新人奖”、第六届“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著有小说集《镜中》。现居杭州。


在长乐镇

文丨池上


1

如果在唐小糖的对面放上一面落地镜,那么唐小糖就能瞥见自己半倚在木窗框上往下望的模样,像极了老底子流行画报上的女明星。这些女明星一律大眼睛,长睫毛,略带轻佻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唐小糖的眼睛,如果仔细去看,其实是不大的,但几乎所有看到过她的人都把那张脸幻化成了那双眼睛。那是双杏仁眼,唐小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半睁半闭的,就好比现在。这样一来,唐小糖留给人的印象就显得迷离而深邃了,唐小糖就像一只猫。

长乐镇上的人对于这只猫知之甚少。所知道的也不过就是唐小糖是个外乡人,后来嫁给了镇上一个叫郭一鸣的男人。唐小糖不太爱讲话,不太爱讲话的唐小糖在自己和镇上的人之间划上了一条线,这条线使得她可以很安静地站在木窗框旁看外边的马路,不用担心底下突然冒出个人来同她牵扯东家长、西家短;或者很安静地走完镇上所有的小路,即使迎面碰上个所谓的熟人,也就是点一下头的功夫。

这种安静同她过去的工作很不相称。有一段时间,唐小糖曾在镇上的供销社里卖衣服。供销社虽还叫供销社,但早就让人给承包了,因此,所有衣服的销量是要唐小糖她们做出来的。郭一鸣不止一次问过唐小糖,就你这样不吆喝,不拉客的,也能卖动衣服?唐小糖就用她那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郭一鸣,唐小糖心里想的是,卖不动或卖得动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想找点事情做,好打发余下的一大笔时间。可是,唐小糖什么也没说。

郭一鸣很快便发现自己错了。唐小糖不但做的很好,甚至游刃有余。刚开始是路过的几个女人发现了新站在柜台边的唐小糖,当时,唐小糖披着一件蓝黑格的呢子大衣,呢子大衣让本来有些慵懒的唐小糖多了几分英气。唐小糖听到了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们在问她,大衣是不是呢料子的?哪里买的?她们还在问,可不可以让她们也穿一下试试的。唐小糖看着像麻雀一样雀跃的女人们,说,在杭州买的。女人们懊丧的表情一下就上来了,杭州啊,那太远了。另一个女人也嘟囔道,杭州的东西很贵的。事实上,杭州的东西是不贵的,镇上的很多东西都是从杭州的小商品市场里批发来的,提高价格,再卖给这里的人,杭州的东西又怎么会贵呢?不过,从镇上到杭州要4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来回的花销,还不如去近一点的余杭,余杭也有批发市场,也有百货大楼,比杭州小的多的百货大楼。就是唐小糖自己来镇上快四年了,也只去过一次杭州,那还是和郭一鸣谈恋爱的时候,郭一鸣去杭州出差,她也跟去了。也就是那次,郭一鸣破天荒给她买了件礼物,说是当结婚送给她的,也就是这件蓝黑格的呢子大衣。

如果不是供销社的陈经理发现了唐小糖这块好料子,那么,唐小糖可能是会卖不出一件衣裳,然后,灰溜溜地被赶回家。但那天的情景恰好叫陈经理撞见了,陈经理刚从外头回来,他看到了一个宛若上海女人的女人站在他的店里。在陈经理很小的时候曾看到过这种女人,她们被装在了一个个黑白屏幕里,烫着长波浪卷,穿着考究的呢子或是貂皮大衣,招摇地在街上晃来晃去,她们似乎是飘渺的,虚幻的,和他永远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叫唐小糖的新来的女人,看她被三四个女人围着,她们在问她,你这件衣服是哪里买的?

等女人们散去后,陈经理对唐小糖说,唐小糖,你其实应该做模特的,你要是做模特,一定会是顶顶美的模特。后来,唐小糖就真的成了供销社的模特。她不用说话,只要把样品往身上一穿,镇上的好多女人便会往供销社里看一看,这一看,就再也不能空着手回家了。唐小糖变得忙碌起来,她总是不停地换装,供销社的衣服现在都从杭州东站小商品市场直接进过来。昨天,她还是清新的、温婉的少妇,今天就又在紧身衣的包裹下,成为了一个风情万种、挑逗男人欲望的女人。镇上于是流传开一句话,唐小糖穿着新衣服,就轻轻松松把钱给挣了。

陈经理的日子也变得忙碌起来,他在日光灯底下不停地点钱,他总是会抽出其中的几张,塞给唐小糖,小糖,这个月你的奖金。唐小糖便接过把那几张钱,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说声,好的,经理。陈经理的神经就不自主地抖那么一下,陈经理想,唐小糖好像不应该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的,至少在拿钱的时候不应该。该有什么语气呢?陈经理后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他想,如果唐小糖能那么嗲一下,肯定会是只狐狸精。陈经理这才明白,自己是希望唐小糖朝自己嗲一下的。可唐小糖偏偏不嗲,因此唐小糖就不像狐狸精了,顶多是只猫,一只让人喜欢了又不敢接近的猫。

陈经理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所臆想的这只猫就坐在家中的那把椅子上,把票子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又一张一张地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有点厚了,唐小糖把信封合上,再放到抽屉里。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只是一沓印上了花纹的纸,与她并无多大关系。在去供销社上班前,家里的日常开销都是郭一鸣一个人供的。郭一鸣的收入在镇上称不上顶尖,但也中等偏上,因此生活还算宽裕。过去,唐小糖还会向郭一鸣要部分零用钱,那是她用来买几件衣服,或几样配饰的。郭一鸣有时便会说上她几句,郭一鸣说的是,过日子,其实是不需要那么多的衣服的。唐小糖便用她那半睁半闭的眼睛瞟窗外,唐小糖想,过日子也许是不需要那么多的衣服的。可是,不买衣服的日子,还可以做些什么呢?所以,郭一鸣说归说,唐小糖照旧买。

直至去了供销社,唐小糖的买衣服生涯才告一段落。唐小糖变得每天都有新衣服穿,每天都很忙碌很忙碌,但这种忙碌并没有使她快乐多少。在一次次地脱上又脱下中,唐小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摆设在柜台里的人造模特。所以,当郭一鸣告诉她家里的生活费仍旧用他的时,唐小糖就把钱一张一张地装进一个信封,然后再尘封进抽屉,就像是尘封一段无人问津的历史。唐小糖想,自己大概是不需要钱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唐小糖迷恋上了家门口的那条马路。她总是把半个身子倚在那木制的窗框上,从她所在的二楼往外张望,可以看到许多装着货物的大货车、卡车、面包车,乃至拖拉机碾压过摇摇晃晃的长乐桥,再开向远方。

长乐桥已经很老了,唐小糖还记得她第一次踏上这座桥时,脚下是跳跃的冒着泡的溪水,两岸边,芦苇正在疯长。一辆接一辆的货车正从她背后驶过,扬起一串灰尘,呼啸着离开。唐小糖就站在漫天飞扬的灰尘里,她想,自己一定是喜欢上了这里,这个和老家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喧哗与骚动的小镇。

唐小糖的老家在诸暨,整个村子方圆500里都被一个叫白塔湖的湖水给包围了。白塔湖的水很清,村子里的人就在水里养鱼、养虾,养珍珠,唐小糖家就承包了一片水域,用来养鱼。村里的人几乎都会划船,船是石头做的,划起桨来很费力。在白塔湖里划桨、养鱼的唐小糖就想,这是个多么静谧的村庄啊,静谧得连船桨划过了的水都是悄无声息的。在这样的静谧里,唐小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在一个白塔湖里的鱼儿发疯似的产卵的季节里,唐小糖背上了行囊,对家里人说,她要走了,去很遥远的远方。唐小糖说的远方,其实是在北京,唐小糖的一个表姐在那里打拼,据说她赚了老多老多的钱,过上了白塔湖村里人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生活。唐小糖想要去投奔她。

想去遥远的远方的唐小糖却在途径的小镇上留了下来。从地图上看,长乐镇距离白塔湖不过才半只蚂蚁的距离,它们都隶属于浙江,坐上大巴车,也不过两天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唐小糖路过长乐镇的时候,恰好接到了那个电话,唐小糖怎么都不可能留下来。电话是从家里打来的,他们告诉唐小糖,她在北京的表姐被抓了,唐小糖这才晓得让表姐做的那个行当叫坐台。

唐小糖一下就变得无处可去了,当然,她也可以回家。但是,唐小糖不想回家。然后,漫无目的的唐小糖就从大巴车上下来,她看到了一座旧得不能再旧的桥。桥上,无数的大型货车正飞驰而过,一辆接着一辆。唐小糖忽然就喜欢上了这个小镇,她想,自己算不算是这些货车的其中一员呢?这样想的唐小糖就在长乐镇留了下来,就像停泊在了一个令她安心的驿站。

很久以后,那是在唐小糖嫁给了郭一鸣后了,有一回,唐小糖仍像过去那样注视着楼底下的那条马路。很多粒灰尘滚落到了货车轮子底下,很多粒灰尘弥漫在了楼底下的柏油马路上,又有很多粒灰尘飘浮到了二楼的木头窗框上,像微型的皮影戏在唐小糖的跟前跳动。唐小糖很想伸手去抓他们,然后,她听到了郭一鸣的声音,郭一鸣在问她,唐小糖,你吃灰尘吃得还不够啊?

唐小糖没有理会他。唐小糖想,灰尘有什么不好的,想飞的时候就飞,想落的时候就落,了无牵挂,做人有时候还不如灰尘。但唐小糖什么也没说。也就是那时候,唐小糖突然发觉,长乐镇其实同她呆了二十年的那个白塔湖村没什么不同。镇上的人说的还是那些话,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谁谁家的女儿嫁人了,最多是方言上略微有些区别;做的也无非是那些事,男人在外头赚钱,女人在家里带孩子,只不过长乐镇没有湖,长乐镇上的人主要靠种田、种茶叶。就连那些她曾经为之驻足的货车,也与这个镇子无半点牵连。它们在楼底下的这条马路上来来往往,匆匆而过,谁也没有为这个镇子停留片刻。唐小糖变得沉默了,她把窗子合上,就像临街的其他住户那样,他们和郭一鸣一样,讨厌汽车喧嚣的声音,也讨厌漫天挥洒的灰尘。然后,不再看窗外的唐小糖开始出入供销社,干起了一个叫模特的行当。

不过现在,唐小糖已经从供销社辞职了一阵子,并又重拾起了她的嗜好。眼下正是仲夏,天变得澈蓝而宽阔,透过窗户,唐小糖能望见长乐桥下浅浅的溪水。溪水流得缓慢,无力地穿过大小不一的石头。桥的那头有很多家店铺,理发店、杂货店,阿凯的修理行就在其中。唐小糖眯起眼睛,努力地想要看看最那头的阿凯修理行的店门有没有开。她眯了半天,终于确定门是关着的。她有些失望,又看了一眼坐在写字台前的郭一鸣,说,我要去菜场买点菜。郭一鸣在写一篇论文,他头也没抬一下,郭一鸣说,好的,顺便买点鲫鱼回来,菜场的头一家,他那里的鲫鱼好,从余杭现运来的。唐小糖就去厨房里拿袋子,唐小糖拿袋子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在郭一鸣的心里,自己是不是还不如一篇论文?郭一鸣的嘴里从来都是论文啦、业绩啦。但只要郭一鸣稍微敏感一点,那么她是不是就不可能去菜场买菜,当然也就不可能见到阿凯。这么一想,唐小糖的步子就变得轻盈起来,她走得很快,差不多是小跑着前进的。热风吹过她的亮黄色碎花裙,裙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飞。

唐小糖到达阿凯修理行时,修理行的卷闸门已经开了,几辆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轮胎、零件、螺丝刀随处可见。唐小糖在空档中穿梭,很快就来到了阿凯的背后。阿凯,她唤道。阿凯正端着个塑料盆接水,一回头,水盆里的水便溅了一地。唐小糖接过水盆,看到阿凯浮肿的下眼圈。昨天又通宵了吧。阿凯嗯了一声,把话题支开了。你今天怎么来了?他不在家?在家,唐小糖说得很轻。那你还来?阿凯说着朝店门口瞄了一眼,除了店门口孤零零立着的梧桐和梧桐树上刚捕捉到一点热气正放声嘶喊的蝉外,什么也没有。放心吧,我进来前就看过了,没人。阿凯却仍起身去关门,一瞬间,卷闸拉下的巨大的声响盖过了铺天盖地的蝉叫,修理店倏地暗了下来,他们在一片昏暗中搂抱、亲吻。阿凯的舌尖肆意地咬着她的嘴唇、脸颊乃至脖颈,唐小糖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某种热浪后的轻抚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然后,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缓,昏暗中,唐小糖听到阿凯对自己说,他得干活了,有两辆车中午就要过来提。阿凯说着去开白炽灯,灯光照得唐小糖更热了,她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是汗涔涔的。她把店里的电风扇调到了最大档,再坐到修理行的一角,看阿凯修车。

阿凯也热坏了,阿凯索性脱掉汗衫,对着电风扇使劲吹,但汗液仍不断地从他的胸前渗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汗渍使得阿凯的皮肤看上去泛了层光,是那种很健康的小麦色的光。唐小糖看到阿凯结实的胸脯起起伏伏,他一会儿低头去拆轮胎,一会儿拧紧螺丝,她就这样贪婪地享受着她一个人才能享受的画面,直到实在不能再呆下去了,她才起身离开。

3

唐小糖是拎着一条小鲫鱼赶回家的。镇上的菜场收摊收得很早,往往还没到中午,菜场就变得空荡荡了。唐小糖到菜场时,差不多就是那种情形。她看到头一家卖鱼的女人正在往外倒水,鱼基本卖光了,只剩下一条手掌大的鱼,在水里孤独地游着。这种鱼一看就是被挑剩的,但女人却说,不要看这条鱼小,筋骨是绝对好的,你看看,游得多少起劲。鱼好像听懂女人的话似的,又摇摆着兜转了一圈。唐小糖便把它买了下来,她琢磨着,有总比没有的好。

回到家,郭一鸣已经在煲汤了。郭一鸣很会煲汤,家里还有个他专门从市场里淘来的煲汤用的瓦罐。往瓦罐里装上食材,先旺火煮沸,再文火慢煨,这般做法谁都晓得,但每每就会在慢煨的当口上失却了耐心。但郭一鸣不会,他能一直守在煤气灶旁,看着瓦罐里的水沸腾,再缓缓呈现出乳白色,然后,汤底特有的香气在整个家中四溢开来。唐小糖后来回想,郭一鸣在煲汤上所显出的耐力是不是也同他的工作有关?

郭一鸣是镇上的妇科医生。唐小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他戴一副金丝框眼镜,金丝框眼镜把他本就白皙的脸映衬得更加白嫩了。唐小糖觉得郭一鸣不像个医生,特别是妇科医生,郭一鸣更像是从古代穿越来的白面书生。所以,当郭一鸣问她哪里不舒服时,她就敷衍着说了句,痛经。唐小糖确实有痛经,每个月的那几天,她都觉得下身胀鼓鼓地直发坠。几句话后,郭一鸣给她开了个药方,又叮嘱她过段时间再来看看。她接过,匆匆结束了就诊。唐小糖盘算着先吃点药试试,下回再换个医生,没想到,药效竟出奇的好。唐小糖从此就成了郭一鸣的常客,郭一鸣说,唐小糖,你应该多吃点益气的东西,比如红枣、山药都是很好的。唐小糖点点头。郭一鸣又说,唐小糖,你红糖、蜂蜜有没有的?备点,来例假的时候好吃。唐小糖的心就被一种叫红糖和蜂蜜的东西包裹了,唐小糖想,同这个男人在一起,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妇科疾病了?

唐小糖猜中了一半。结婚以后,唐小糖发现,妇科大夫郭一鸣能治好她的痛经,却治不好她的心。她瞥了眼桌子上的玻璃杯,杯子里盛了大半杯白开水。水是郭一鸣倒的,每天起床后,郭一鸣都会给自己和她倒上一杯。白开水解毒,早上空腹喝效果最好,他总是这样说。可郭一鸣从来没问过她爱不爱喝白开水,这寡淡无味、一成不变的白开水。他甚至不知道每天一等他去上班,她就把水给倒了。

此刻,白开水仍静静地呆在玻璃杯子里,唐小糖就朝着白开水叹了口气。然后,她听到郭一鸣的脚步声,郭一鸣端着瓦罐出来了。是鲫鱼煲豆腐。鲫鱼的肚子并未露出,倒是头和尾巴两端在奶白色的汤中翘起,有些扎眼。鱼是少许煎过的,因而表皮泛上了一层金属色,豆腐大部分都沉下去了,只几块浮在上头,伴着零星的葱花。我刚刚出去了,顺道就买了条。郭一鸣说道。是条大鱼,唐小糖注意到,比她买的足足大了一倍。唐小糖把塑料袋打开,袋子里的水装得本来就不多,一路上又洒掉了点,那条瘦不拉几的鱼就在半干涸的塑料袋子里乱蹦乱跳。我去晚了,只买到这条。唐小糖有些心虚,脑袋里胡乱地思忖着,如果郭一鸣问她去了哪里,她该怎么回答。但郭一鸣什么也没问。这鱼真小,她更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反正也不吃了,不如先养起来。唐小糖转身去拿塑料盆,又灌上水,鲫鱼进了水里,颠了几下,随即安静了。

他们开始吃饭,彼此再无对话。唐小糖夹了块鱼肉,嚼了几口,仍旧没多少胃口。唐小糖便想,人一旦没了心情,就是吃上山珍海味也是无味的。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吃完这顿饭,然后,唐小糖开始收拾碗筷。她把脏碗一个一个地叠起来,又去收那两双筷子。突然,毫无征兆的,她收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在一片静默里,唐小糖问郭一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郭一鸣正在看报纸,他架了下金丝眼镜,反问道,这有意思吗?房间再次静了下来,是比之前更甚的那种静默。唐小糖拧开水龙头,从水龙头里流出白花花的水,漫过了那几只叠起来的碗,又漫过了不锈钢水槽。在似乎永无休止的哗哗声中,唐小糖的眼前浮现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赤膊的阿凯像某只雄壮的动物压在她的上头。在一次次的交媾中,唐小糖听到阿凯低沉而有力的呐喊:“我爱你,我爱你……”


4

唐小糖和阿凯是在去年冬天认识的。那时,唐小糖还是供销社的模特。某个下午,她无意间发现内裤上多了几丝褐色的滑兮兮的东西,她以为快来月经了,并没在意。没想到这东西一流就流了十来天,且每天都只流一点点。唐小糖开始慌起来,她跟陈经理请了假,去医院找郭一鸣。郭一鸣想了想,对唐小糖说,可能是先兆流产。半个多小时后,郭一鸣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在遍布一串串密密麻麻符号的检查报告中,唐小糖看到两个向下的箭头标识,上面分别写着孕酮和HCG。

简单地说,就是雌激素不够。当然,郭一鸣顿了顿,道,也有可能是孩子本来就不好。你看,这个HCG就好比是孩子的细胞在不断地分裂,分得越快,也就代表孩子长得越健康。反过来,孩子就可能会是死胎、畸形。郭一鸣更像是分析师,而不是孩子的父亲,唐小糖想,医生做久了,大概是会麻木的。她听累了,就打岔道,还有希望吗?这不好说,如果孩子本身好,孕酮上去了,HCG也会跟上去,但如果本身不好……郭一鸣看到唐小糖的眉头蹙了下,没有说下去。

那个下午,唐小糖坚持一个人回家。郭一鸣说,等我下班,我陪你回去,但唐小糖没有等他。她独自走出医院,穿过长乐桥,进了供销社,对着陈经理说她要辞职。陈经理正站在柜台边同人聊天,他的笑容就僵在了那里。然后,唐小糖就听到陈经理没完没了的絮叨。陈经理说,唐小糖,你不可以走的。你走了,我生意还怎么做?陈经理又说,你是不是嫌钱少,如果你嫌钱少的话,我可以再加你的。唐小糖就笑起来,咯吱吱,咯吱吱,唐小糖觉得自己从来没笑得那么痛快过。她终于笑够了,半眯起双眼对着一脸诧异的陈经理,我不要钱,我不要钱的。你要是真想给我的话,就给我那条裙子吧。唐小糖指了指右前方的柜台,顺着她指的方向,陈经理看到了一条亮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是新到的货,连包装袋都还没来得及拆。很多年以后,即便陈经理已不再是陈经理,而是别人口中的陈董,他把供销社变成了镇上第一家超市,又在镇上新开了更大、更好的百货大楼,他也依然没有忘记这个有着一双杏仁眼的女人的背影,娉娉婷婷,像一只蝴蝶消失在供销社门前的那条柏油马路上。陈经理想,唐小糖一定是只蝴蝶,一只有着碎花纹的亮黄色蝴蝶。

唐小糖开始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郭一鸣会在中午抽空回来给她弄饭菜,有时他亲自烧制,有时则是医院食堂的大锅饭。除了吃饭时,唐小糖会从床上爬起,其余时刻,她就一直躺着,躺得她的腰板都快断了。唐小糖还吃一种叫黄体酮的药,郭一鸣告诉她,如果一段时间后孕酮没有增加,就改用针剂。她想,打针就打针吧,只要能保住孩子。唐小糖将交叉的双手轻轻按在肚子上,她能感受到光滑的肌肤,还有伴着呼吸的均匀的起伏。某种奇特的感觉便涌了上来,尽管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但某个生命确实扎根在她的肚子里了。之后,这个生命会不断分裂、长大,直至与她剥离。唐小糖突然有些感动,为自己,也为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想,这是她的孩子,是属于她的,唐小糖原本波澜不惊的日子忽然就变得荡漾了。

唐小糖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打针、吃药,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B超检查出孩子的心跳已经没了,而且B超室的医生告诉她,由于她的子宫壁很薄,恐怕很难再怀上孩子。孩子总会有的。从医院回来,郭一鸣安慰道。他以为她会哭得稀里哗啦,没想到,唐小糖只说了句,我饿了。郭一鸣就给她去烧饭、做菜,然后,唐小糖爬起来,吃了一碗又一碗。郭一鸣说,唐小糖,你不要这样,你想哭就哭好了。唐小糖却说,孩子已经没了,哭又有什么用呢?     

唐小糖的时间变得冗长起来。每天,她都看着太阳透过木制窗户,斜斜地射到她的床上。她就坐在床铺边,看着那些太阳光,还有太阳光里自己斑驳的影子。她边看边想,这是一个多么孤独的影子。她还想到,她头一次来到这个镇上的时候,她年轻而骄傲的脸,现在已经模糊不清了。更多的时候,唐小糖就对着窗户外的马路发呆。一辆卡车过去了,又一辆卡车过去了,好像永远也开不完。可唐小糖清楚,这些都不过是假象,只有到夜半时分,长乐镇才显露出他的真面目来。整条马路空荡荡的,白天飞奔过的卡车早已停在了别的地方。唐小糖就想,这是一条同她一样孤寂的马路,铺在一个同她一样孤寂的小镇上。

唐小糖重新迷恋上了这条马路,她不厌其烦地趴在木制窗户上朝下望,白天望完了,晚上再望。有天晚上,郭一鸣值夜班,毫无睡意的唐小糖听到从空荡荡的马路上传来的剧烈的轰鸣声,是改装过的那种马达,由远及近。路灯下,一辆火红火红的摩托车疾驰而过。摩托车上的男人弓着腰,下半身立起,风吹乱了他及肩长的火红色头发,那些火红色的发丝就在他脸旁胡乱地飞舞,以至于除了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的他那古铜色的侧脸,她什么也没看清。摩托车开了很远以后,唐小糖还呆呆地杵在那里,她想,那是个多么跃动的颜色啊,跃动得仿佛是在燃烧他的生命。

在漫长的冬天快要结束的当口,唐小糖有了件可做的事,她靠在二楼的木制窗口上,等待一个骑着火红色摩托车的男人的出现。她看到男人从楼底下的马路飞奔而过,又匆匆离去,然后在桥的最那头的一家店铺外停下。唐小糖的目光就随着男人在那家店铺进进出出,她看到男人进去了,旋即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扳手,他在修一辆黑漆漆的摩托车。唐小糖的神经便像发烧似的颤动起来,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要去看看,看看那个像风一样的男人。

唐小糖换好衣服,出了门。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涂在她的脸上、头发上,以及那身蓝黑格的呢子大衣上,一种久违了的温暖让她有点想哭。她穿过长乐桥,经过一家家店铺,最后在最那头的店铺门口停下,她看到店门口新漆的几个火红色的大字“阿凯修理行”。唐小糖在心里默念了一回,又折回去。阳光依旧和煦,在温热的阳光下,唐小糖用一枚钉子猛扎她那辆亮黄色自行车的轮胎。破了洞的轮胎立马就瘪了,唐小糖就拖着这辆破车,穿过长乐桥,来到了阿凯修理行。她用她那双杏仁眼盯着阿凯,问道,能不能修下她的自行车?阿凯想了会,说,可以的。

那天下午,阿凯花了很长时间帮唐小糖修车。阿凯的手不停地忙活着,拔钉子、补胎,再固定。终于补好了,阿凯把自行车推到唐小糖面前,他拍了拍车上的坐墩说,这下绝对没问题了。阿凯的眼睛却在唐小糖胸前停了下来,透过蓝黑格的呢子大衣,阿凯看到里面的两只小兔子正在急遽地跳动。唐小糖没有躲开,她盯了阿凯好长时间,然后长吁了一口气,说,我是有老公的。阿凯说,那又能代表什么呢?唐小糖想,阿凯是对的。

5

不久以后,唐小糖发现,阿凯修理行其实是不修自行车的。修理行只修摩托车、汽车,或者帮一些发烧友级的玩家改装车辆内部的装置。阿凯自己就是个发烧友,他换过的摩托车不下十来辆,现在这辆火红色的摩托车也是改过又改才形成的。唐小糖就想,那辆自行车当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了。她把自行车擦得蹭蹭亮,在好多个郭一鸣值夜班的晚上,她就骑着自行车一趟趟地奔波在桥这头和桥那头。

和阿凯在一起的夜晚总是过得特别快。有时,阿凯会带唐小糖去镇上的录像厅。录像厅不大,也就七八十平方。唐小糖从前只去过镇上的那家电影院,椅子很老了,是那种木板椅,几个男人和女人的影像在长方形的屏幕上晃来晃去,她就坐在木椅子上看,直到郭一鸣有节奏的呼噜声响起,她才决心推醒他,并转身离开。从那以后,唐小糖就再也没去看过电影。但是录像厅不同,尽管从设施上看,并不比电影院高档到哪儿去。但是每每走进这儿,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悸动。首先是厅里的灯光很暗,除了大屏幕上放映的那丁点儿光线,录像厅里几乎没有别的灯光。唐小糖注意到,即便是散场了,录像厅里也不点灯。所有人都摸着黑进来,又摸着黑出去,谁也不看屏幕上播放的内容。有一回,唐小糖仔细看了下屏幕上的画面,是个丰腴的女人,女人的上半身裸露在那里,能清楚地看到她那两个圆润的奶子,唐小糖的脸就有些发烫。阿凯却说,这种东西是给光棍们看的。唐小糖晓得她说的光棍,就坐在录像厅的前几排,一般是三五个男人一齐过来,看到某些暴露的部分,就群体性地嘘上几声。但像唐小糖他们这样的则不同,通常都坐在后面的小包厢里,说是包厢,其实也就是隔了几块木板。但这么一来,彼此就显得私密了,谁也管不着谁。有时,阿凯和唐小糖正进行着,唐小糖就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咿咿呀呀声,像是某种挑衅。唐小糖便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对阿凯说,再用力点啊,再用力点啊,她开始叫起来,她的整个身体都像要被阿凯摇散架了,也就在这时,她感觉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一泻而下。后来,她听到阿凯搂着她的细腰肢说,唐小糖,你怎么那么会叫的。你上辈子一定是只猫,一只天天都在发情的野猫。

更多的时候,唐小糖会去看阿凯赛车。赛车的地点在镇子外的一条小路上,这是个很长的斜坡,坡度又陡,快到终点时,会有一个骤然急转的拐弯。唐小糖还记得她头一次去看赛车,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大多是男人,头发染上了黄色、栗色,也有挑染成蓝色的,有几个男人还戴着耳钉,立在摩托车旁。还有几个女的,一看就知道还在上学的年龄,也不管天气有多冷,一律穿着迷你裙,绑一根马尾辫,她们是来充当啦啦队的。唐小糖和阿凯走过去的时候,她听到其中一个男人朝她吹起了口哨,阿凯白了他一眼,说,想都别想。唐小糖的手就紧紧拽住阿凯的胳膊,幸好,他壮实的胳膊让她有了些安全感。其实,唐小糖更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她怕有人会冲着她喊,你是不是妇科大夫郭一鸣的老婆?

事实证明唐小糖的担心是多余的,谁也没有认出她来。先是马达发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人群,人群闹哄哄的,跟着摩托车跑出了很远。唐小糖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等候着阿凯的归来。二十来分钟后,她看到阿凯回来了,冲在最前头。他像某个凯旋回朝的将军,双腿也立了起来。再后来,她看到阿凯被人群围住了,那几个穿迷你裙的女孩子在给他递饮料和毛巾,中间一个高挑的女孩好像还凑过去跟他说了些什么。唐小糖便有些嫉妒了,倒不是因为他俩过于亲昵,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感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她想年轻真好,可以疯,可以痛,可以歇斯底里,可她已然不再年轻。

那天晚上,阿凯用他那辆火红色的摩托车载着她去了老家径山镇。径山镇距离长乐镇不远,那是个更往里更偏僻的小镇。整条山路盘旋而上,每过几百米便是个拐弯,阿凯的摩托车就在一个接一个的拐弯中飞快地擦身而过。唐小糖紧紧地抓住阿凯的后背,她能想象,无数个日子里,阿凯就是这样狂奔在这条路上,阿凯就像个追风少年。她还想到,开惯了这条盘山公路的阿凯,又怎么会把长乐镇上的那条小路放在眼里?

路开了一半,车子开始加速了,唐小糖有些害怕,她把整个身子都伏在他的后背上。她对着阿凯叫起来,阿凯,你可不可以慢一点?阿凯却开得更快了,整个摩托车都像是悬浮着往前进。阿凯说,不这样,你又怎么会抱得我那么紧呢?唐小糖就轻轻地在阿凯的背后扭了一下,也就在这时,摩托车停了下来。阿凯从车子上一跃而下,对她说,到了。他说着伸出手来抱唐小糖。

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径山顶,阿凯说,山顶上就一破寺庙,没什么可看的。即便如此,他们在的位置也算极高了。从所在的地方往下俯瞰,能瞧见来时的公路,一圈一圈盘绕而上。路两旁是大片的竹林,再过去则是成片成片的茶树。唐小糖发现,在低矮的茶树群处,还有一条马路分岔开去,笔笔直地通向另一边。阿凯说,那是斜坑村,过去的二十年,他就住在那里。唐小糖很想去看看这个阿凯曾经生活的地方,但阿凯却说,不用看了,什么都没了。唐小糖这才知道,阿凯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才在镇子上开了那间修理行。唐小糖突然很想抱抱这个男孩,她像姐姐那样轻抚他的火红色的发丝,(事实上,她也的确比阿凯年长),阿凯却闪开了。阿凯对着那头黑樾樾的竹林喊道,唐小糖,你等着,我肯定会干出大名堂来的。到那时,我们就一起过日子。唐小糖就咯咯咯地笑,唐小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以至于她的话是断断续续的。你……开什么……玩笑。阿凯就捶着胸脯跟她保证,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认真的。唐小糖的眼泪就下来了,唐小糖对着竹林那头低声道,我是有老公的。我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凯满不在乎地说。这时,唐小糖听到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清脆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


6

长乐镇的秋天是在一场秋雨中到来的。秋雨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整个镇子便浸泡在了一股绵绵的水汽之中。唐小糖走在长乐桥上,她走得很快,所踩之处的泥水溅到了她的脚后跟,她也不在乎。距离上次去阿凯修理行,将近两个多星期了。郭一鸣最近在改他的论文,郭一鸣说,论文已得到专家的肯定,很有可能会发在全国性的期刊杂志上。郭一鸣说的时候很是自豪。他向医院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成天蹲在家里研究。阿凯也忙碌起来,他正忙着改装他那辆摩托车,下个月他要参加一场大型比赛。

唐小糖的日子难挨起来,她的眼神常常透过木制窗户,飘过长乐桥,再飘过一家家店铺,最后落到阿凯修理行上。修理行的门总是紧闭着,她能想象出阿凯在里面不断地倒腾他那辆火红色的摩托车,她还能想象出阿凯骑上新改良的摩托车在一条条公路上飞驰。她看厌了,就转头去看那条小鲫鱼。鱼自她买来后,就一直养在脸盆里,它好像总也长不大,因此她也就没吃。唐小糖看到鲫鱼在盆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想,这真是一条寂寞的鱼

这天早上,如果不是因为她远远望见阿凯修理行的门半开着,郭一鸣又要回医院整理点材料,那么唐小糖是会继续看着楼底下的马路或是脸盆里的瘦鲫鱼的。但既已瞅见,唐小糖便乱了分寸。唐小糖一次次地劝自己,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搅阿凯的,但她转念又想,如果再见不到阿凯,她就快死了。她就这样矛盾地走到了阿凯修理行。修理行的卷闸门被拉开了一半,她压低身子钻了进去,这时,她看到了一个女人正和阿凯说着什么。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对方先开了口,我认识你的,你是唐小糖。见唐小糖未做反应,对方又说,你老公我也知道的,他是个医生。唐小糖索性朝女人走去,她把胸挺得很高,她想,既然对方什么都知道了,逃又有什么用呢?

等唐小糖走到女人面前,她才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人。女人(确切地说应该是女孩)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风衣和她稚嫩的外表很不相称,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发育不良的豆芽硬生生地被装在某个器具里。我叫阿丽,女孩大方地做起了介绍,我们在赛车场上见过的。唐小糖想起来了,自己是见过她的,那时候她穿着迷你裙,还同赢了比赛的阿凯说过悄悄话。只不过,现在的阿丽看上去有些憔悴,她的头发杂乱地披散在后头,唐小糖甚至找不到过去她扎马尾的影子。

看来,阿凯没跟你谈起过我,我是他的前女友。阿丽把“前女友“这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我猜,他肯定也没跟你说起过我怀孕的事吧。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唐小糖看到阿丽摸了下她的肚子,然后,她听到了阿凯的低吼声,你到底想怎么样?阿丽笑了,阿丽的笑声脆生生的,在那样好听的笑声里,阿丽说,我能怎样?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也不想孩子看到他爸爸勾搭上了别的女人。所以,我只能打掉他。阿丽的脸因为哀恸变得有些扭曲,很快,她控制住了自己情绪,说,六万块,我们从此两清。你疯了吧,我哪来那么多钱,再说,谁晓得你肚子的孩子到底是哪个人的野种。你说话要摸摸良心的,你能发毒誓说那天你没碰我?阿丽的语音尖细起来,大不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阿凯说得不痛不痒。你……你不要脸,我也可以不要脸的。大不了,我天天在你门口吵,看你的生意还做不做的下去,我还要向你讨孩子的抚养费、学习费……阿丽最后甩下了句话, 六万块,算上打胎、调养,还有我的青春补偿费,算便宜你了。你好好想想吧。

阿丽走后,阿凯来抱唐小糖,她想敲我一笔,你不用理她的。阿凯又说,如果她还来,我就找人撵她。唐小糖却把阿凯推开了,她想,一个女人要怎样走投无路才会到这样的不顾脸面。她有些怜悯阿丽了,其实阿丽是个很清秀的女子,清秀地让人怜爱。你有没有同她上过床,唐小糖问阿凯。阿凯想了会,没有否认。唐小糖的心就往下坠,她想到了那间七八十平米的录像厅,录像厅里,阿凯说,唐小糖,我要你,我只要你。然后,唐小糖听到了自己无比冷静的声音,她对阿凯说,去把钱拿来。阿凯一动也没动,唐小糖便自己去找,但她找遍了所有的抽屉也不过万把来块,阿凯的钱全投到摩托车上去了。他们就对着那点钱,坐穿了一个上午。当雨渐渐小下去的时候,唐小糖从椅子上站起,唐小糖说,你等着。她一路小跑着回家,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信封本来很厚的,如今却好像变薄了。她拿出来,数了好几遍,才四万六千,加上阿凯的,也还差四五千。唐小糖想,自己原来也需要钱的。

唐小糖和阿丽在长乐桥上碰头,她把一沓厚厚的钱塞给阿丽,说,我只有五万多。阿丽说,不行的,少一分也不行的,要不然孩子我不打了,你把阿凯还给我?唐小糖摇摇头。阿丽就笑了,像朵即将凋零的花。阿丽说,那我也不行。阿丽给唐小糖一周的时间去凑钱,然后,她就消失在了长乐桥上。临走前,阿丽对着桥底下的溪水喃喃道,他从前也常载我到这儿的。唐小糖就目送着阿丽的背影离开,她想哭,她太想哭了,可是泪水怎么都滴不出来。唐小糖才明白,人太难过了,是会哭不出来的

唐小糖决定问陈经理借钱,在唐小唐的印象里,陈经理有好多好多的钱。她跨进供销社的大门,在曾经卖衣服的柜台前看到一个翘着二郎腿,抹指甲油的女人。指甲油猩红猩红,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唐小糖明显感到了一股敌意。陈经理啊,他不在,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女人轻描淡写地说。

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唐小糖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除了和郭一鸣开口,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唐小糖在镇上没有朋友,父母也不过是普通农民,没什么多余的积蓄,而阿凯除了拥有一间倾其所有的铺子外,什么也没有。唐小糖不想阿凯没有铺子,也不想阿凯没有摩托车,阿凯要是没了摩托车,就不是阿凯了。末了,唐小糖只得跟郭一鸣说,我需要点钱,急用。唐小糖甚至没敢正视郭一鸣的眼睛,她想,如果郭一鸣再进一步问她,她大概就找不出搪塞的理由了。但郭一鸣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把卡递给了她,说,要多少。唐小糖举出一只手,说,五千。

阿丽的事却并没有因此而结束。给完阿丽钱后的一天,唐小糖和郭一鸣正吃着饭,郭一鸣忽地问,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阿丽。唐小糖吃了一惊,怎么了?她怀孕了,找我打胎。郭一鸣的嘴还在嚼着菜,她说如果有空的话,想同你见上一面。唐小糖忘了怎么回应地郭一鸣。那天晚上,趁着郭一鸣值夜班,她给阿凯打了通电话,她听到阿凯在电话那头怨声怨气,早知道就不把钱给她了。

唐小糖出现在了镇上的医院。这间医院她过去常常来,经过妇科走廊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阿丽。阿丽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身上还是穿着上次那件墨绿色风衣。阿丽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唐小糖真觉得阿丽有些混蛋了,她问道,你想干什么?阿丽就笑了,是那种坏笑。阿丽说,你怕了?唐小糖没有理她。她看到一个护士走了出来,叫道,何丽丽。阿丽就跟进去了,阿丽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成了个瘦骨嶙峋的拳头。

很多年以后,当唐小糖的鬓角出现了白发,她仍然没有忘记那天从手术室里出来的阿丽,脸色煞白煞白,但她仍对着唐小糖挤出一个很好看的笑脸。结束了,都结束了,阿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凄凉。郭一鸣一直忙前忙后,手术完后,他叮嘱唐小糖,让你朋友好好休息,三个月内不要再房事。为什么不告诉他呢?郭一鸣走后,唐小糖问阿丽。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告诉他。阿丽的回答完全出乎唐小糖的意料,阿丽又说,我找他,因为他是这儿的专家,就这么简单。阿丽说完,背过身去,从她转身的方向望去,能看到一扇扇被钉死的窗户(医院为了防止病人跳楼,特意做的防护措施)。窗户外,一场秋雨正密集地从天上泼洒下来。在雨点密密地敲打声中,阿丽说,唐小糖,我要走了,回自己的老家。你知道吗?我在这个镇上没有亲人,所以,当我的脑袋里跳出让你来陪我做这个手术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阿丽真的就笑出声来,唐小糖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家里的那条鲫鱼,她从前觉得自己像那条鱼,现在,她觉得阿丽也像那条鱼。于是,唐小糖对阿丽说,你等我下。唐小糖跑回家,把那条鱼装在装满水的塑料袋里,对阿丽说,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了,这条鱼就当作是分手礼吧。阿丽接过那条鱼,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阿凯他就是个混蛋,他配不上你的。阿丽最后如是说。


7

唐小糖的胃在冬天来临时坏了,她开始不停地冒酸水,不停地呕吐。一天清晨,郭一鸣像往常一样倒好白开水给她,她看了快要溢出来的白开水一眼,终于没能忍住。等吐完,她望着黄色泛泡的污物,只觉得胃像是在翻腾,郭一鸣什么也没说,他拿过拖把,将污物拖净,出了门。

唐小糖怀疑自己怀孕了,尽管B超室的医生曾告诉过她,由于她的子宫壁偏薄,因此怀孕的几率不大。她去楼下的老百姓大药房买了一只测试笔,几分钟后,笔上的两条线都变成了浅浅的红色。唐小糖想,自己就要做母亲了,她急忙向阿凯修理行赶去。阿凯还在忙着改装他的摩托车车,在一片轰隆隆中,唐小糖问阿凯,你是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生活的?阿凯想了想,说,是,你等我干出番事业来。我不要你干出什么事业,我只要和你一起生活。不等阿凯回答,唐小糖又说,我有你的孩子了。阿凯并没有唐小糖想象中的激动,他只是趁着改装的间隙问道,我们有时间、有能力来对付这个孩子吗?

从理论上来讲,阿凯是对的。阿凯的收入基本只能维持他们两人的日常花销,如果要抚养孩子,唐小糖就必须要重新找份工作。可这样一来,孩子就无人照看了。但唐小糖懒得去考虑这些,管孩子也好,找工作也罢,对于她而言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她只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她能想象来自于阿凯的那部分生命体进入她的身体,粘附在了她薄薄的子宫壁上。她轻轻地摸了下衣服包裹下的肚皮,叫了声,小阿凯,你好。

唐小糖开始回家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搬到行李箱里,就像当初她从白塔湖村出走,来到了这个小镇。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瞥见了靠在墙角的亮黄色的自行车。她想,这车她也要带走的,将来等小阿凯长大了,她好带着他骑过长乐桥,骑过径山镇,骑过他俩爱情盛开的每一个地方。于是,唐小糖就对郭一鸣说,我要走了,这车我能不能带走?郭一鸣没有回应,他把好车龙头,推着车跟在她后头。唐小糖又说,你不用推的,这车我明天来拿好了。郭一鸣还是没有吭声,他只是推着车跟在她后头。快经过长乐桥时,唐小糖转过身问郭一鸣,你恨不恨我?我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她以为这回郭一鸣应该会说点什么的,但郭一鸣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在一片死寂中,唐小糖说,我情愿你恨我的。然后她大踏步地跨上了长乐桥,唐小糖想,如果来一场痛痛快快的爱恨情仇该有多好!

唐小糖和郭一鸣说好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去民政局。但是,那天唐小糖却没去成。唐小糖是在走了一半的长乐桥上倒下的,她倒下的时候,从胯裆下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这些血似乎足以将桥下的溪水染红。她还看到郭一鸣抱起了倒下的自己,可她的脑袋却在想,郭一鸣是不是把她的亮黄色的自行车给扔了,那辆车可不能丢。她正想叫郭一鸣别忘了她的自行车,她的眼前就模糊了。

醒来的时候,唐小糖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粉白的墙壁,粉白的床带,就连她自己也是粉白的。穿着粉白色大褂的郭一鸣站在她跟前,手里拿着张片子。郭一鸣说,是宫外孕,必须马上手术。唐小糖哦了一声,泪水就唰唰唰地下来了。唐小糖想,自己是不是和孩子没缘?又一个孩子没了,只不过这次,是孩子呆错了地方。

手术很快进行了,是郭一鸣主的刀。手术后,郭一鸣作为唐小糖的主治医师经常会来查看情况。有一回,唐小糖对呆在她旁边的郭一鸣说,你不用来看我的,我还没可怜到这样的地步。她停顿了下,又补充道,你大可以把我的那些事告诉他们的,唐小糖说的他们是医院里的同事。但郭一鸣依旧来看她,有时候带上一点汤,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只是坐在她的床头看看。医院里的护士们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每回查房,总是郭师母前郭师母后的。唐小糖想,郭一鸣真的是一杯温开水,永远不温不火,但在冬天里却能给人以温暖。

唐小糖在医院里住了大半个月,阿凯一次也没有来。唐小糖打过几次电话,阿凯的手机那头就传来极其标准的女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唐小糖便想,长乐镇是个多小的镇啊,小到谁家昨天丢了只鸡,第二天就会传遍镇上的街头巷尾。只要阿凯向人打听下,就不可能不知道她住进了医院,就不应该不来看她。可是,阿凯像是消失了。

出院的日子定在星期六,在前一天的傍晚,唐小糖自行要求出了院。周末,镇上的闲人格外多,唐小糖不想走到哪儿就遇见个熟人,即便只是点一下头的功夫,她更不想看到别人在她走后,对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唐小糖从医院出来,经过修理行的大门,她猛然发觉这里已经不是修理行了,除了店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在冬日的寒气下,光秃秃地立着,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卷闸门上歪歪扭扭地漆着几个黑色的大字“转租”,连着一长串的电话号码。她照着上面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带有浓重乡音的女人。女人没好气地说,如果不是诚心想租下这家店面,就请不要打扰她。唐小糖去隔壁的电器行询问,电器行里,一台电视正播放着一首流行歌曲,歌曲名叫《风一样的男子》。唐小糖看到一个理着中分头的男歌手深情地唱着:“也许我是将风溶解在血中的男子,也许我是天生习惯自私,也许我是天生崇拜追逐,当你将疑虑装得若无其事。请原谅我,像风一样的男子……”电器行老板想了会,说,哦,阿凯啊,他上个星期就走了,听说好像去了广州。具体去哪,我也不知道。老板说完,又径自管自己看电视去了。

唐小糖走出了很远,还能听见那首歌随着风吹散过来。唐小糖想,以前只听过戏如人生,原来歌也可以如人生的。然后,唐小糖缓缓走上长乐桥。桥两旁,没有任何花纹的石栏杆上涂满了好多字,谁谁谁到此一游,谁谁谁是混蛋。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她身后绝尘而过。车是陈经理的,车的副驾驶上坐着个女人,就是那个涂猩红色指甲油的女人。唐小糖凝视着那辆车,一直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她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到了桥底下的那片溪水上。溪水好像冻结了,夕阳照在上面呈现出一种明晃晃的色调。唐小糖就在那种明晃晃的色调中看到了自己,唐小糖有些被感动了,她想,不管怎样,等下一个雨季来临,长乐桥底下的水一定还会重新涨起来,重新奔赴远方……

这时候,唐小糖听到了一阵鸣笛。不远处,一辆大巴车正朝她驶来。

——原载《收获》 201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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